凡煙小說

序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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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章

火燒雲在遠山處擦了個邊,夕陽和滿地血光映得天地通紅。黑鴉起落,帶起翅膀撲棱的烈風。斷肢與殘兵擠滿了荒野,叫人不知從何處落腳。

可是嚴今期顧不得腳下。

她顧不得過去,顧不得未來,她心裏只剩了一個念頭。

她要走到那個石臺前。

可走到石臺前,然後呢?

她又不知道了。

等她意識到自己停下來的時候,她已經對著那方石臺佇立了良久。

平常一塵不染的她,此刻卻渾身沾滿了深紅的血漬和烏黑的銹黑,每一寸汙漬都在無聲地彰顯她的狼狽。

石臺上有一層不知是什麽的東西,或許是遠風吹來的砂石,或許是戰火焚燒的餘灰,又或許是……

那個人新鮮出火的骨灰。

晚風帶著新鮮的血腥氣,輕柔地拂過她臉旁的碎發。屍體殘肢堆積如山的戰場上,她獨自立在廢墟間,衣角在殘陽中輕揚。遠處傳來傷患的呻/吟,幸存的兵士搬運著傷殘的幸存者。

在這樣的一片寂寥天地中,她的每一寸發膚都泛著徹骨的冰涼。

她終於不勝沈重一般,“撲通”跌了下去,重重地磕在臺上。

然後目光渙散著,用沾滿血汙的手,觸碰上那層涼透的灰燼。

嚴今期將額頭抵在臺前,瘦削的肩背開始顫抖,細小的哽咽聲如同決堤一般,再也攔不住。

她的哭聲像一滴水珠墜入汪洋,悄無聲息地融入煙塵翻滾的廢墟,和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痛呼哀嚎一樣毫不起眼,在天地面前顯得微不足道。

**

“你還在等什麽?”

一道溫柔的聲音傳來,梁知追微微側頭,目光卻還黏在臺前匍匐的人影上。

那道人影似乎全然聽不到來人的聲音,也看不到她。

梁知追知道,自己已經死了。

她經歷了靈魂離體的過程後,甚至還站在這個地方,將自己的屍體化為灰燼的場景親眼看了個全程。

生人看不見她了。

比如此刻正在地上痛哭的那個人。

梁知追平靜地問身後的來人:“你也是死了的嗎?”

背後那人似乎對這句直白過頭的話堵住,沈默了兩秒,失聲笑道:“算吧?不過,我不是才死的,我‘死了’有一陣了。”

梁知追是才死的。

不過她對這一切接受良好:“那你怎麽不趕著去投胎?”

那人啼笑皆非地咕噥道:“好一個小刺頭。”

梁知追不可置信地動了動耳朵:“你說什麽?”

那人:“沒什麽。你沒有發現,自己找不到投胎的路嗎?”

梁知追被問住了。

“我又沒死過,當然不知道。”她認真地想了想,“要有人來接?所以,你是來接我投胎的?”

那人:“……算吧。我是來接你的,卻不是接你去投胎。刺頭小妹妹,這世間總有隨機的那麽幾個人死了像我們這樣,‘滯留’在世間,我們稱之為‘滯留者’。我們有一個自己的城池——‘新城’歡迎你。當然,新城的最大合法組織——‘川原’也歡迎你。”

梁知追終於回頭,一張好看的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不耐與……不爽。

看清來人後,她露出嫌棄的神色:“你這都穿的什麽奇裝異服?”

過顯茗:“……襯衫。和褲子。”

梁知追的眼神緩緩上移,與過顯茗默然對視。

過顯茗好脾氣地由她看,等待解答她即將提出的諸多疑惑。

沒想到半晌後,梁知追:“好啊!”

過顯茗:“……”

怎麽和她想的不一樣?

過顯茗反應很快,她頷首一笑:

“我是川原第一長官部長,過顯茗。再次歡迎你的加入。不過在正式加入前,你需要做兩個準備。第一,在正式成為川原職員前,需要進行為期一年的多方面培訓,你會在那裏學到新城的基本生活技能及常識,以及得到關於你為何出現在此處、新城又為何而存在的答案。第二呢……”

過顯茗的目光緩緩落在了地上無知無覺的人影上。

梁知追:“第二?”

過顯茗:“在此之前,你需要消除你在俗世的人事記憶。”

那一瞬間,梁知追一貫無波無瀾的眼裏閃過一絲滯澀。

然而只一眨眼後,她便恢覆如常道:

“……好啊。”

說罷,她自己先垂眸笑了,仿佛確認一般,低低地重覆了一遍:

“好啊。”

過顯茗頷首:“走吧?‘好啊’妹妹,部長親自帶你去川原報道。”

“稍等。”她道。

梁知追走到臺旁,坐在地上那人的身側。

坐在自己的骨灰上。

她說:“讓我最後看著她回去。”

過顯茗神色覆雜地看著她,輕笑一聲,放松地抱臂靠在一旁。

地上那人早已停下哭泣,只是還伏在原地,將臉埋在袖間,像是睡著了一般。

釋放那些濃烈得無法釋放的情緒,半柱香足矣。

半柱香後,縱使苦痛橫沖直撞,縱使個人再想宣洩——二十年來的世事也仿若一把無法沖破的枷鎖,讓她再也不能像無知小兒一般,純粹地來一場以痛哭為載體的哀悼。

夕陽的光芒擦過遠山峰巒,薄薄地打在那人的肩背上。

早春的落日是冰涼的,那點稀疏的暖意來之不易,在晚風的洗滌之下,一吹便散。

厚重的城門在石塊摩擦聲中慢慢合攏,毫不留情地切斷了跨越山海的西山日色,足以斬斷任何一份流連世間的背影與眷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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